• 春风疑不到天涯,二月山城未见花。

    残雪压枝犹有桔,冻雷惊笋欲抽芽。

    夜闻归雁生乡思,病入新年感物华。

    曾是洛阳花下客,野芳虽晚不须嗟。

  • 陈康肃公善射,当世无双 ,公亦以此自矜。尝射于家圃,有卖油翁释担而立,睨之,久而不去。见其发矢十中八九,但微颔之。

    康肃问曰:“汝亦知射乎?吾射不亦精乎?”翁曰:“无他, 但手熟尔。”康肃忿然曰:“尔安敢轻吾射!”翁曰:“以我酌油知之。”乃取一葫芦置于地,以钱覆其口,徐以杓酌油沥之,自钱孔入,而钱不湿。因曰:“我亦无他,惟手熟尔。”康肃笑而遣之。

    此与庄生所谓解牛斫轮者何异?

  • 庭院深深深几许,杨柳堆烟,帘幕无重数。

    玉勒雕鞍游冶处,楼高不见章台路。

    雨横风狂三月暮,门掩黄昏,无计留春住。

    泪眼问花花不语,乱红飞过秋千去。

  • 呜呼!盛衰之理,虽曰天命,岂非人事哉!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,与其所以失之者,可以知之矣。

    世言晋王之将终也,以三矢赐庄宗而告之曰:“梁,吾仇也;燕王,吾所立,契丹与吾约为兄弟,而皆背晋以归梁。此三者,吾遗恨也。与尔三矢,尔其无忘乃父之志!”庄宗受而藏之于庙。其后用兵,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,请其矢,盛以锦囊,负而前驱,及凯旋而纳之。

   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,函梁君臣之首,入于太庙,还矢先王,而告以成功,其意气之盛,可谓壮哉!及仇雠已灭,天下已定,一夫夜呼,乱者四应,仓皇东出,未及见贼而士卒离散,君臣相顾,不知所归,至于誓天断发,泣下沾襟,何其衰也!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?抑本其成败之迹, 而皆自于人欤?《书》曰:“满招损,谦受益。” 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,自然之理也。

    故方其盛也,举天下豪杰,莫能与之争;及其衰也,数十伶人困之,而身死国灭,为天下笑。夫祸患常积于忽微,而智勇多困于所溺,岂独伶人也哉!

  • 记得金銮同唱第,春风上国繁华。

    如今薄宦老天涯。

    十年岐路,空负曲江花。

    闻说阆山通阆苑,楼高不见君家。

    孤城寒日等闲斜。

    离愁难尽,红树远连霞。

  • 花光浓烂柳轻明,酌酒花前送我行。

    我亦且如常日醉,莫教弦管作离声。

  • 候馆梅残,溪桥柳细。草薰风暖摇征辔。离愁渐远渐无穷,迢迢不断如春水。

    寸寸柔肠,盈盈粉泪。楼高莫近危阑倚。平芜尽处是春山,行人更在春山外。

  • 信义行于君子,而刑戮施于小人。

    刑入于死者,乃罪大恶极,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。

    宁以义死,不苟幸生,而视死如归,此又君子之尤难者也。

    方唐太宗之六年,录大辟囚三百余人,纵使还家,约其自归以就死。

    是以君子之难能,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。

    其囚及期,而卒自归无后者。

    是君子之所难,而小人之所易也。

    此岂近于人情哉?或曰:罪大恶极,诚小人矣;

    及施恩德以临之,可使变而为君子。

    盖恩德入人之深,而移人之速,有如是者矣。

    曰:太宗之为此,所以求此名也。

    然安知夫纵之去也,不意其必来以冀免,所以纵之乎?又安知夫被纵而去也,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,所以复来乎?夫意其必来而纵之,是上贼下之情也;

    意其必免而复来,是下贼上之心也。

    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,乌有所谓施恩德与夫知信义者哉?不然,太宗施德于天下,于兹六年矣,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,而一日之恩,能使视死如归,而存信义。

    此又不通之论也!然则何为而可?曰:纵而来归,杀之无赦。

    而又纵之,而又来,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。

    然此必无之事也。

    若夫纵而来归而赦之,可偶一为之尔。

    若屡为之,则杀人者皆不死。

    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?不可为常者,其圣人之法乎?是以尧、舜、三王之治,必本于人情,不立异以为高,不逆情以干誉。

  • 欧阳子方夜读书,闻有声自西南来者,悚然而听之,曰:“异哉!

    ”初淅沥以萧飒,忽奔腾而砰湃,如波涛夜惊,风雨骤至。

    其触于物也,鏦鏦铮铮,金铁皆鸣;

    又如赴敌之兵,衔枚疾走,不闻号令,但闻人马之行声。

    予谓童子:“此何声也?

    汝出视之。

    ”童子曰:“星月皎洁,明河在天,四无人声,声在树间。

    ” 余曰:“噫嘻悲哉!

    此秋声也,胡为而来哉?

    盖夫秋之为状也:其色惨淡,烟霏云敛;

    其容清明,天高日晶;

    其气栗冽,砭人肌骨;

    其意萧条,山川寂寥。

    故其为声也,凄凄切切,呼号愤发。

    丰草绿缛而争茂,佳木葱茏而可悦;

    草拂之而色变,木遭之而叶脱。

    其所以摧败零落者,乃其一气之余烈。

    夫秋,刑官也,于时为阴;

    又兵象也,于行用金,是谓天地之义气,常以肃杀而为心。

    天之于物,春生秋实,故其在乐也,商声主西方之音,夷则为七月之律。

    商,伤也,物既老而悲伤;

    夷,戮也,物过盛而当杀。

    ” (余曰 一作:予曰)“嗟乎!

    草木无情,有时飘零。

    人为动物,惟物之灵;

    百忧感其心,万事劳其形;

    有动于中,必摇其精。

    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,忧其智之所不能;

    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,黟然黑者为星星。

    奈何以非金石之质,欲与草木而争荣?

    念谁为之戕贼,亦何恨乎秋声!

    ” 童子莫对,垂头而睡。

    但闻四壁虫声唧唧,如助予之叹息。

  • 修既治滁之明年,夏,始饮滁水而甘。

    问诸滁人,得于州南百步之远。

    其上则丰山,耸然而特立;

    下则幽谷,窈然而深藏;

    中有清泉,滃然而仰出。

    俯仰左右,顾而乐之。

    于是疏泉凿石,辟地以为亭,而与滁人往游其间。

   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,用武之地也。

    昔太祖皇帝,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,生擒其皇甫辉、姚凤于滁东门之外,遂以平滁。

    修尝考其山川,按其图记,升高以望清流之关,欲求辉、凤就擒之所。

    而故老皆无在也,盖天下之平久矣。

    自唐失其政,海内分裂,豪杰并起而争,所在为敌国者,何可胜数?

    及宋受天命,圣人出而四海一。

    向之凭恃险阻,铲削消磨,百年之间,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。

    欲问其事,而遗老尽矣!

    今滁介江淮之间,舟车商贾、四方宾客之所不至,民生不见外事,而安于畎亩衣食,以乐生送死。

    而孰知上之功德,休养生息,涵煦于百年之深也。

    修之来此,乐其地僻而事简,又爱其俗之安闲。

    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,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,俯而听泉。

    掇幽芳而荫乔木,风霜冰雪,刻露清秀,四时之景,无不可爱。

    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,而喜与予游也。

    因为本其山川,道其风俗之美,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,幸生无事之时也。

    夫宣上恩德,以与民共乐,刺史之事也。

    遂书以名其亭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