叔向见韩宣子,宣子忧贫,叔向贺之。
宣子曰:“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,无以从二三子,吾是以忧,子贺我,何故?
”对曰:“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,其宫不备其宗器,宣其德行,顺其宪则,使越于诸侯。
诸侯亲之,戎狄怀之,以正晋国。
行刑不疚,以免于难。
及桓子,骄泰奢侈,贪欲无艺,略则行志,假货居贿,宜及于难,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。
及怀子,改桓之行,而修武之德,可以免于难,而离桓之罪,以亡于楚。
夫郤昭子,其富半公室,其家半三军,恃其富宠,以泰于国。
其身尸于朝,其宗灭于绛。
不然,夫八郤,五大夫,三卿,其宠大矣,一朝而灭,莫之哀也,唯无德也。
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,吾以为能其德矣,是以贺。
若不忧德之不建,而患货之不足,将吊不暇,何贺之有?
”宣子拜,稽首焉,曰:“起也将亡,赖子存之,非起也敢专承之,其自桓叔以下,嘉吾子之赐。
”
臣闻忠无不报,信不见疑,臣常以为然,徒虚语耳。
昔荆轲慕燕丹之义,白虹贯日,太子畏之;
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,太白食昴,昭王疑之。
夫精变天地而信不谕两主,岂不哀哉!
今臣尽忠竭诚,毕议愿知,左右不明,卒从吏讯,为世所疑。
是使荆轲、卫先生复起,而燕、秦不寤也。
愿大王孰察之。
昔玉人献宝,楚王诛之;
李斯竭忠,胡亥极刑。
是以箕子阳狂,接舆避世,恐遭此患也。
愿大王察玉人、李斯之意,而后楚王、胡亥之听,毋使臣为箕子、接舆所笑。
臣闻比干剖心,子胥鸱夷,臣始不信,乃今知之。
愿大王孰察,少加怜焉。
语曰:“有白头如新,倾盖如故。
”何则?
知与不知也。
故樊於期逃秦之燕,借荆轲首以奉丹事;
王奢去齐之魏,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。
夫王奢、樊於期非新于齐、秦而故于燕、魏也,所以去二国、死两君者,行合于志,慕义无穷也。
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,为燕尾生;
白圭战亡六城,为魏取中山。
何则?
诚有以相知也。
苏秦相燕,人恶之燕王,燕王按剑而怒,食以駃騠;
白圭显于中山,人恶之于魏文侯,文侯赐以夜光之璧。
何则?
两主二臣,剖心析肝相信,岂移于浮辞哉!
故女无美恶,入宫见妒;
士无贤不肖,入朝见嫉。
昔司马喜膑脚于宋,卒相中山;
范雎拉胁折齿于魏,卒为应侯。
此二人者,皆信必然之画,捐朋党之私,挟孤独之交,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。
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,徐衍负石入海,不容于世,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。
故百里奚乞食于道路,缪公委之以政;
甯戚饭牛车下,桓公任之以国。
此二人者,岂素宦于朝,借誉于左右,然后二主用之哉?
感于心,合于行,坚如胶漆,昆弟不能离,岂惑于众口哉?
故偏听生奸,独任成乱。
昔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,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。
夫以孔、墨之辩,不能自免于谗谀,而二国以危。
何则?
众口铄金,积毁销骨也。
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国,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、宣。
此二国岂系于俗,牵于世,系奇偏之浮辞哉?
公听并观,垂明当世。
故意合则胡越为兄弟,由余,子臧是矣;
不合则骨肉为仇敌,朱、象、管、蔡是矣。
今人主诚能用齐、秦之明,后宋、鲁之听,则五伯不足侔,而三王易为也。
是以圣王觉寤,捐子之之心,而不说田常之贤,封比干之后,修孕妇之墓,故功业覆于天下。
何则?
欲善亡厌也。
夫晋文亲其雠,强伯诸侯;
齐桓用其仇,而一匡天下。
何则?
慈仁殷勤,诚加于心,不可以虚辞借也。
至夫秦用商鞅之法,东弱韩、魏,立强天下,卒车裂之。
越用大夫种之谋,禽劲吴而伯中国,遂诛其身。
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,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。
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,怀可报之意,披心腹,见情素,堕肝胆,施德厚,终与之穷达,无爱于士,则桀之犬可使呔尧,跖之客可使刺由,何况因万乘之权,假圣王之资乎!
然则荆轲湛七族,要离燔妻子(),岂足为大王道哉!
臣闻明月之珠,夜光之璧,以闇投人于道,众莫不按剑相眄者。
何则?
无因而至前也。
蟠木根柢,轮囷离奇,而为万乘器者,以左右先为之容也。
故无因而至前,虽出随珠和璧,祗怨结而不见德;
有人先游,则枯木朽株,树功而不忘。
今夫天下布衣穷居之士,身在贫羸,虽蒙尧、舜之术,挟伊、管之辩,怀龙逢、比干之意,而素无根柢之容,虽竭精神,欲开忠于当世之君,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。
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。
是以圣王制世御俗,独化于陶钧之上,而不牵乎卑辞之语,不夺乎众多之口。
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,以信荆轲,而匕首窃发;
周文王猎泾渭,载吕尚归,以王天下。
秦信左右而亡,周用乌集而王。
何则?
以其能越挛拘之语,驰域外之议,独观乎昭旷之道也。
今人主沈谄谀之辞,牵帷廧之制,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皁,此鲍焦所以愤于世也。
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,底厉名号者不以利伤行。
故里名胜母,曾子不入;
邑号朝歌,墨子回车。
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笼于威重之权,胁于位势之贵,回面污行,以事谄谀之人,而求亲近于左右,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,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!
江出西陵,始得平地,其流奔放肆大。
南合沅、湘 ,北合汉沔,其势益张。
至于赤壁之下,波流浸灌,与海相若。
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,即其庐之西南为亭,以览观江流之胜,而余兄子瞻名之曰“快哉”。
盖亭之所见,南北百里,东西一舍。
涛澜汹涌,风云开阖。
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,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。
变化倏忽,动心骇目,不可久视。
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,举目而足。
西望武昌诸山,冈陵起伏,草木行列,烟消日出。
渔夫樵父之舍,皆可指数。
此其所以为“快哉”者也。
至于长洲之滨,故城之墟。
曹孟德、孙仲谋之所睥睨,周瑜、陆逊之所骋骛。
其流风遗迹,亦足以称快世俗。
昔楚襄王从宋玉、景差于兰台之宫,有风飒然至者,王披襟当之,曰:“快哉此风!
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?
”宋玉曰:“此独大王之雄风耳,庶人安得共之!
”玉之言盖有讽焉。
夫风无雌雄之异,而人有遇,不遇之变;
楚王之所以为乐,与庶人之所以为忧,此则人之变也,而风何与焉?
士生于世,使其中不自得,将何往而非病?
使其中坦然,不以物伤性,将何适而非快?
今张君不以谪为患,窃会计之余功,而自放山水之间,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。
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;
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,揖西山之白云 ,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!
不然,连山绝壑,长林古木,振之以清风,照之以明月,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,乌睹其为快也哉!
元丰六年十一月朔日,赵郡苏辙记。
圣王在上,而民不冻饥者,非能耕而食之,织而衣之也,为开其资财之道也。
故尧、禹有九年之水,汤有七年之旱,而国亡捐瘠者,以畜积多而备先具也。
今海内为一,土地人民之众不避汤、禹,加以亡天灾数年之水旱,而畜积未及者,何也?
地有遗利,民有余力,生谷之土未尽垦,山泽之利未尽出也,游食之民未尽归农也。
民贫,则奸邪生。
贫生于不足,不足生于不农,不农则不地著,不地著则离乡轻家,民如鸟兽。
虽有高城深池,严法重刑,犹不能禁也。
夫寒之于衣,不待轻暖;
饥之于食,不待甘旨;
饥寒至身,不顾廉耻。
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,终岁不制衣则寒。
夫腹饥不得食,肤寒不得衣,虽慈母不能保其子,君安能以有其民哉?
明主知其然也,故务民于农桑,薄赋敛,广畜积,以实仓廪,备水旱, 故民可得而有也。
民者,在上所以牧之,趋利如水走下,四方无择也。
夫珠玉金银,饥不可食,寒不可衣,然而众贵之者,以上用之故也。
其为物轻微易藏,在于把握,可以周海内而无饥寒之患。
此令臣轻背其主,而民易去其乡,盗贼有所劝,亡逃者得轻资也。
粟米布帛生于地,长于时,聚于力,非可一日成也。
数石之重,中人弗胜,不为奸邪所利;
一日弗得而饥寒至。
是故明君贵五谷而贱金玉。
今农夫五口之家,其服役者不下二人,其能耕者不过百亩,百亩之收不过百石。
春耕,夏耘,秋获,冬藏,伐薪樵,治官府,给徭役;
春不得避风尘,夏不得避署热,秋不得避阴雨,冬不得避寒冻,四时之间,无日休息。
又私自送往迎来,吊死问疾,养孤长幼在其中。
勤苦如此,尚复被水旱之灾,急政暴虐,赋敛不时,朝令而暮改。
当具有者半贾而卖,无者取倍称之息;
于是有卖田宅、鬻子孙以偿债者矣。
而商贾大者积贮倍息,小者坐列贩卖,操其奇赢,日游都市,乘上之急,所卖必倍。
故其男不耕耘,女不蚕织,衣必文采,食必粱肉;
无农夫之苦,有阡陌之得。
因其富厚,交通王侯,力过吏势,以利相倾;
千里游遨,冠盖相望,乘坚策肥,履丝曳缟。
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,农人所以流亡者也。
今法律贱商人,商人已富贵矣;
尊农夫,农夫已贫贱矣。
故俗之所贵,主之所贱也;
吏之所卑,法之所尊也。
上下相反,好恶乖迕,而欲国富法立,不可得也。
方今之务,莫若使民务农而已矣。
欲民务农,在于贵粟;
贵粟之道,在于使民以粟为赏罚。
今募天下入粟县官,得以拜爵,得以除罪。
如此,富人有爵,农民有钱,粟有所渫。
夫能入粟以受爵,皆有余者也。
取于有余,以供上用,则贫民之赋可损,所谓损有余、补不足,令出而民利者也。
顺于民心,所补者三:一曰主用足,二曰民赋少,三曰劝农功。
今令民有车骑马一匹者,复卒三人。
车骑者,天下武备也,故为复卒。
神农之教曰:“有石城十仞,汤池百步,带甲百万,而无粟,弗能守也。
”以是观之,粟者,王者大用,政之本务。
令民入粟受爵,至五大夫以上,乃复一人耳,此其与骑马之功相去远矣。
爵者,上之所擅,出于口而无穷;
粟者,民之所种,生于地而不乏。
夫得高爵也免罪,人之所甚欲也。
使天下人入粟于边,以受爵免罪,不过三岁,塞下之粟必多矣。
陛下幸使天下入粟塞下以拜爵,甚大惠也。
窃窃恐塞卒之食不足用大渫天下粟。
边食足以支五岁,可令入粟郡县矣;
足支一岁以上,可时赦,勿收农民租。
如此,德泽加于万民,民俞勤农。
时有军役,若遭水旱,民不困乏,天下安宁;
岁孰且美,则民大富乐矣。
伯乐一过冀北之野,而马群遂空。
夫冀北马多天下。
伯乐虽善知马,安能空其郡邪?
解之者曰:“吾所谓空,非无马也,无良马也。
伯乐知马,遇其良,辄取之,群无留良焉。
苟无良,虽谓无马,不为虚语矣。
”东都,固士大夫之冀北也。
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,洛之北涯曰石生,其南涯曰温生。
大夫乌公,以鈇钺镇河阳之三月,以石生为才,以礼为罗,罗而致之幕下。
未数月也,以温生为才,于是以石生为媒,以礼为罗,又罗而致之幕下。
东都虽信多才士,朝取一人焉,拔其尤;
暮取一人焉,拔其尤。
自居守河南尹,以及百司之执事,与吾辈二县之大夫,政有所不通,事有所可疑,奚所咨而处焉?
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,谁与嬉游?
小子后生,于何考德而问业焉?
缙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,无所礼于其庐。
若是而称曰:“大夫乌公一镇河阳,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。
”岂不可也?
夫南面而听天下,其所托重而恃力者,惟相与将耳。
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,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,求内外无治,不可得也。
愈縻于兹,不能自引去,资二生以待老。
今皆为有力者夺之,其何能无介然于怀邪?生既至,拜公于军门,其为吾以前所称,为天下贺;
以后所称,为吾致私怨于尽取也。
留守相公首为四韵诗歌其事,愈因推其意而序之。
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;
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。
而浮生若梦,为欢几何?
古人秉烛夜游,良有以也。
况阳春召我以烟景,大块假我以文章。
会桃花之芳园,序天伦之乐事。
群季俊秀,皆为惠连;
吾人咏歌,独惭康乐。
幽赏未已,高谈转清。
开琼筵以坐花,飞羽觞而醉月。
不有佳咏,何伸雅怀?
如诗不成,罚依金谷酒数。
(桃花 一作:桃李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