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世人结交须黄金,黄金不多交不深。

    纵令然诺暂相许,终是悠悠行路心。

  • 繁华事散逐香尘,流水无情草自春。

    日暮东风怨啼鸟,落花犹似坠楼人。

  • 人有负盐负薪者,同释重担息树阴。少时,且行,争一羊皮,各言藉背之物。久未果,遂讼于官。惠遣争者出,顾州纪纲曰:“以此羊皮可拷知主乎?”群下咸无答者。惠令人置羊皮席上,以杖击之,见少盐屑,曰:“得其实矣。”使争者视之,负薪者乃伏而就罪。

  • 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,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。

    王子晞为尚书,领行营节度使,寓军邠州,纵士卒无赖。

    邠人偷嗜暴恶者,卒以货窜名军伍中,则肆志,吏不得问。

    日群行丐取于市,不嗛,辄奋击折人手足,椎釜鬲瓮盎盈道上,袒臂徐去,至撞杀孕妇人。

    邠宁节度使白孝德以王故,戚不敢言。

    太尉自州以状白府,愿计事。

    至则曰:“天子以生人付公理,公见人被暴害,因恬然。

    且大乱,若何?

    ”孝德曰:“愿奉教。

    ”太尉曰:“某为泾州,甚适,少事;

    今不忍人无寇暴死,以乱天子边事。

    公诚以都虞候命某者,能为公已乱,使公之人不得害。

    ”孝德曰:“幸甚!

    ”如太尉请。

    既署一月,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,又以刃刺酒翁,坏酿器,酒流沟中。

    太尉列卒取十七人,皆断头注槊上,植市门外。

    晞一营大噪,尽甲。

    孝德震恐,召太尉曰:“将奈何?

    ”太尉曰:“无伤也!

    请辞于军。

    ”孝德使数十人从太尉,太尉尽辞去。

    解佩刀,选老躄者一人持马,至晞门下。

    甲者出,太尉笑且入曰:“杀一老卒,何甲也?

    吾戴吾头来矣!

    ”甲者愕。

    因谕曰:“尚书固负若属耶?

    副元帅固负若属耶?

    奈何欲以乱败郭氏?

    为白尚书,出听我言。

    ”晞出见太尉。

    太尉曰:“副元帅勋塞天地,当务始终。

    今尚书恣卒为暴,暴且乱,乱天子边,欲谁归罪?

    罪且及副元帅。

    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,杀害人,如是不止,几日不大乱?

    大乱由尚书出,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,不戢士。

    然则郭氏功名,其与存者几何?

    ”言未毕,晞再拜曰:“公幸教晞以道,恩甚大,愿奉军以从。

    ”顾叱左右曰:“皆解甲散还火伍中,敢哗者死!

    ”太尉曰:“吾未晡食,请假设草具。

    ”既食,曰:“吾疾作,愿留宿门下。

    ”命持马者去,旦日来。

    遂卧军中。

    晞不解衣,戒候卒击柝卫太尉。

    旦,俱至孝德所,谢不能,请改过。

    邠州由是无祸。

    先是,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。

    泾大将焦令谌取人田,自占数十顷,给与农,曰:“且熟,归我半。

    ”是岁大旱,野无草,农以告谌。

    谌曰:“我知入数而已,不知旱也。

    ”督责益急,农且饥死,无以偿,即告太尉。

    太尉判状辞甚巽,使人求谕谌。

    谌盛怒,召农者曰:“我畏段某耶?

    何敢言我!

    ”取判铺背上,以大杖击二十,垂死,舆来庭中。

    太尉大泣曰:“乃我困汝!

    ”即自取水洗去血,裂裳衣疮,手注善药,旦夕自哺农者,然后食。

    取骑马卖,市谷代偿,使勿知。

    淮西寓军帅尹少荣,刚直士也。

    入见谌,大骂曰:“汝诚人耶?

    泾州野如赭,人且饥死;

    而必得谷,又用大杖击无罪者。

    段公,仁信大人也,而汝不知敬。

    今段公唯一马,贱卖市谷入汝,汝又取不耻。

    凡为人傲天灾、犯大人、击无罪者,又取仁者谷,使主人出无马,汝将何以视天地,尚不愧奴隶耶!

    ”谌虽暴抗,然闻言则大愧流汗,不能食,曰:“吾终不可以见段公!

    ”一夕,自恨死。

    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征,戒其族:“过岐,朱泚幸致货币,慎勿纳。

    ”及过,泚固致大绫三百匹。

    太尉婿韦晤坚拒,不得命。

    至都,太尉怒曰:“果不用吾言!

    ”晤谢曰:“处贱无以拒也。

    ”太尉曰:“然终不以在吾第。

    ”以如司农治事堂,栖之梁木上。

    泚反,太尉终,吏以告泚,泚取视,其故封识具存。

    太尉逸事如右。

    元和九年月日,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上史馆。

    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,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,以取名天下,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。

    宗元尝出入岐周邠斄间,过真定,北上马岭,历亭障堡戍,窃好问老校退卒,能言其事。

    太尉为人姁姁,常低首拱手行步,言气卑弱,未尝以色待物;

    人视之,儒者也。

    遇不可,必达其志,决非偶然者。

    会州刺史崔公来,言信行直,备得太尉遗事,覆校无疑,或恐尚逸坠,未集太史氏,敢以状私于执事。

    谨状。

  • 五月天山雪,无花只有寒。

    笛中闻折柳,春色未曾看。

    晓战随金鼓,宵眠抱玉鞍。

    愿将腰下剑,直为斩楼兰。

  • 一树衰残委泥土,双枝荣耀植天庭。

    定知玄象今春后,柳宿光中添两星。

  • 沅湘流不尽,屈子怨何深。

    日暮秋风起,萧萧枫树林。

  • 王孙莫把比荆蒿,九日枝枝近鬓毛。

    露湿秋香满池岸,由来不羡瓦松高。

  • 宜烟宜雨又宜风,拂水藏村复间松。

    移得萧骚从远寺,洗来疏净见前峰。

    侵阶藓拆春芽迸,绕径莎微夏荫浓。

    无赖杏花多意绪,数枝穿翠好相容。

  • 东南山水,余杭郡为最。

    就郡言,灵隐寺为尤。

    由寺观,冷泉亭为甲。

    亭在山下,水中央,寺西南隅。

    高不倍寻,广不累丈,而撮奇得要,地搜胜概,物无遁形。

    春之日,吾爱其草薰薰,木欣欣,可以导和纳粹,畅人血气。

    夏之夜,吾爱其泉渟渟,风泠泠,可以蠲烦析酲,起人心情。

    山树为盖,岩石为屏,云从栋生,水与阶平。

    坐而玩之者,可濯足于床下;

    卧而狎之者,可垂钓于枕上。

    矧又潺湲洁沏,粹冷柔滑。

    若俗士,若道人,眼耳之尘,心舌之垢,不待盥涤,见辄除去。

    潜利阴益,可胜言哉!斯所以最余杭而甲灵隐也。

    杭自郡城抵四封,丛山复湖,易为形胜。

    先是领郡者,有相里君造虚白亭,有韩仆射皋作候仙亭,有裴庶子棠棣作观风亭,有卢给事元辅作见山亭,及右司郎中河南元藇最后作此亭。

    于是五亭相望,如指之列,可谓佳境殚矣,能事毕矣。

    后来者虽有敏心巧目,无所加焉。

    故吾继之,述而不作。

    长庆三年八月十三日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