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晋人归楚公子谷臣,与连尹襄老之尸于楚,以求知罃。

    于是荀首佐中军矣,故楚人许之。

    王送知罃,曰:“子其怨我乎?

    ”对曰:“二国治戎,臣不才,不胜其任,以为俘馘。

    执事不以衅鼓,使归即戮,君之惠也。

    臣实不才,又谁敢怨?

    ”王曰:“然则德我乎?

    ”对曰:“二国图其社稷,而求纾其民,各惩其忿,以相宥也,两释累囚,以成其好。

    二国有好,臣不与及,其谁敢德?

    ”王曰:“子归何以报我?

    ”对曰:“臣不任受怨,君亦不任受德。

    无怨无德,不知所报。

    ”王曰:“虽然,必告不谷。

    ”对曰:“以君之灵,累臣得归骨于晋,寡君之以为戮,死且不朽。

    若从君之惠而免之,以赐君之外臣首;

    首其请于寡君,而以戮于宗,亦死且不朽。

    若不获命,而使嗣宗职,次及于事,而帅偏师以脩封疆,虽遇执事,其弗敢违。

    其竭力致死,无有二心,以尽臣礼。

    所以报也!

    王曰:“晋未可与争。

    ”重为之礼而归之。

  • 却月凌风度雪清。

    何郎高咏照花明。

    一枝弄碧传幽信,半额涂黄拾晚荣。

    春思淡,暗香轻。

    江南雨冷若为情。

    犹胜远隔潇湘水,忽到窗前梦不成。

  • 国初,有乔山人者善弹琴。

    精于指法,尝得异人传授。

    每于断林荒荆间,一再鼓之,凄禽寒鹘,相和悲鸣。

    后游郢楚,于旅中独奏洞庭之曲。

    邻媪闻之,咨嗟惋叹。

    既阕,曰:“吾抱此半生,不谓遇知音于此地。

    ”款扉扣之。

    媪曰:“吾夫存日,以弹絮为业。

    今客鼓此,酷类其声耳。

    ”山人默然而反。

  • 余少时过里肆中,见北杂剧有《四声猿》,意气豪达,与近时书生所演传奇绝异,题曰“天池生”,疑为元人作。

    后适越,见人家单幅上有署“田水月”者,强心铁骨,与夫一种磊块不平之气,字画之中,宛宛可见。

    意甚骇之,而不知田水月为何人。

    一夕,坐陶编修楼,随意抽架上书,得《阙编》诗一帙。

    恶楮毛书,烟煤败黑,微有字形。

    稍就灯间读之,读未数首,不觉惊跃,忽呼石篑:“《阙编》何人作者?

    今耶?

    古耶?

    ”石篑曰:“此余乡先辈徐天池先生书也。

    先生名渭,字文长,嘉、隆间人,前五六年方卒。

    今卷轴题额上有田水月者,即其人也。

    ”余始悟前后所疑,皆即文长一人。

    又当诗道荒秽之时,获此奇秘,如魇得醒。

    两人跃起,灯影下,读复叫,叫复读,僮仆睡者皆惊起。

    余自是或向人,或作书,皆首称文长先生。

    有来看余者,即出诗与之读。

    一时名公巨匠,浸浸知向慕云。

    文长为山阴秀才,大试辄不利,豪荡不羁。

    总督胡梅林公知之,聘为幕客。

    文长与胡公约:“若欲客某者,当具宾礼,非时辄得出入。

    ”胡公皆许之。

    文长乃葛衣乌巾,长揖就坐,纵谈天下事,旁若无人。

    胡公大喜。

    是时公督数边兵,威振东南,介胄之士,膝语蛇行,不敢举头;

    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,信心而行,恣臆谈谑,了无忌惮。

    会得白鹿,属文长代作表。

    表上,永陵喜甚。

    公以是益重之,一切疏记,皆出其手。

    文长自负才略,好奇计,谈兵多中。

    凡公所以饵汪、徐诸虏者,皆密相议然后行。

    尝饮一酒楼,有数健儿亦饮其下,不肯留钱。

    文长密以数字驰公,公立命缚健儿至麾下,皆斩之,一军股栗。

    有沙门负资而秽,酒间偶言于公,公后以他事杖杀之。

    其信任多此类。

    胡公既怜文长之才,哀其数困,时方省试,凡入帘者,公密属曰:“徐子,天下才,若在本房,幸勿脱失。

    ”皆曰:“如命。

    ”一知县以他羁后至,至期方谒公,偶忘属,卷适在其房,遂不偶。

   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,遂乃放浪曲糵,恣情山水,走齐、鲁、燕、赵之地,穷览朔漠。

    其所见山奔海立,沙起云行,风鸣树偃,幽谷大都,人物鱼鸟,一切可惊可愕之状,一一皆达之于诗。

    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,英雄失路、托足无门之悲,故其为诗,如嗔如笑,如水鸣峡,如种出土,如寡妇之夜哭,羁人之寒起。

    当其放意,平畴千里;

    偶尔幽峭,鬼语秋坟。

    文长眼空千古,独立一时。

    当时所谓达官贵人、骚士墨客,文长皆叱而奴之,耻不与交,故其名不出于越。

    悲夫!

    一日,饮其乡大夫家。

    乡大夫指筵上一小物求赋,阴令童仆续纸丈余进,欲以苦之。

    文长援笔立成,竟满其纸,气韵遒逸,物无遁情,一座大惊。

    文长喜作书,笔意奔放如其诗,苍劲中姿媚跃出。

    余不能书,而谬谓文长书决当在王雅宜、文征仲之上。

    不论书法,而论书神:先生者,诚八法之散圣,字林之侠客也。

    间以其余,旁溢为花草竹石,皆超逸有致。

    卒以疑杀其继室,下狱论死。

    张阳和力解,乃得出。

    既出,倔强如初。

    晚年愤益深,佯狂益甚。

    显者至门,皆拒不纳。

    当道官至,求一字不可得。

    时携钱至酒肆,呼下隶与饮。

    或自持斧击破其头,血流被面,头骨皆折,揉之有声。

    或槌其囊,或以利锥锥其两耳,深入寸余,竟不得死。

    石篑言:晚岁诗文益奇,无刻本,集藏于家。

    予所见者,《徐文长集》、《阙编》二种而已。

    然文长竟以不得志于时,抱愤而卒。

    石公曰:先生数奇不已,遂为狂疾;

    狂疾不已,遂为囹圄。

    古今文人,牢骚困苦,未有若先生者也。

    虽然,胡公间世豪杰,永陵英主,幕中礼数异等,是胡公知有先生矣;

    表上,人主悦,是人主知有先生矣。

    独身未贵耳。

    先生诗文崛起,一扫近代芜秽之习,百世而下,自有定论,胡为不遇哉?

    梅客生尝寄余书曰:“文长吾老友,病奇于人,人奇于诗,诗奇于字,字奇于文,文奇于画。

    ”余谓文长无之而不奇者也。

    无之而不奇,斯无之而不奇也哉!

    悲夫!

  • 知悼子卒,未葬,平公饮酒,师旷、李调侍,鼓钟。

    杜蒉自外来,闻钟声,曰:“安在?

    ”曰:“在寝。

    ”杜蒉入寝,历阶而升,酌曰:“旷饮斯!

    ”又酌曰:“调饮斯!

    ”又酌,堂上北面坐饮之。

    降趋而出。

    平公呼而进之,曰:“蒉!

    曩者尔心或开予,是以不与尔言。

    尔饮旷,何也?

    ”曰:“子卯不乐。

    知悼子在堂,斯其为子卯也大矣!

    旷也,太师也。

    不以诏,是以饮之也。

    ”“尔饮调,何也?

    ”曰:“调也,君之亵臣也。

    为一饮一食忘君之疾,是以饮之也。

    ”“尔饮,何也?

    ”曰:“蒉也,宰夫也,非刀匕是共,又敢与知防,是以饮之也。

    ”平公曰:“寡人亦有过焉,酌而饮寡人。

    ”杜蒉洗而扬觯。

    公谓侍者曰:“如我死,则必毋废斯爵也!

    ” 至于今,既毕献,斯扬觯,谓之“杜举”。

  • 秋容老尽芙蓉院。

    草上霜花匀似翦。

    西楼促坐酒杯深,风压绣帘香不卷。

    玉纤慵整银筝雁。

    红袖时笼金鸭暖。

    岁华一任委西风,独有春红留醉脸。

  • 唐临为万泉丞。县有囚十数人,皆因未入赋而系。会暮春时雨,乃耕作佳期。唐临白县令:“囚人亦有妻儿,无稼穑何以活人,请出之。”令惧其逸,不许。唐临曰:“明公若有所疑,吾自当其罪。”令因请假归乡。临悉召囚令归家耕作,并与之约:农事毕,皆归系所。囚等感恩,至时毕集县狱。临由是知名。

  • 萱草栏干,榴花庭院。

    悄无人语重帘卷。

    屏山掩梦不多时,斜风雨细江南岸。

    昼漏初传,林莺百啭。

    日长暗记残香篆。

    洞房消息有谁知,几回欲问梁间燕。

  • 拔剑绕残樽,歌终便出门。

    西风满天雪,何处报人恩。

    勇死寻常事,轻雠不足论。

    翻嫌易水上,细碎动离魂。

  • 日南藩郡古宣城,碧落神仙拥使旌。

    津吏戒船东下稳,县僚负弩昼归荣。

    江山谢守高吟地,风月朱公故里情。

    曾预汉庭三独坐,府中谁敢伴飞觥。